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09章 雪城清洗·降维一击-《雪域假面:拉萨1700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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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抬了抬手,身旁的抄写僧·洛桑坚赞立刻摊开一册薄薄的文书。纸张上的墨迹尚新,墨味中带着松烟特有的苦香。洛桑坚赞的指尖沾染着鲜红的朱砂印泥,红得刺眼,仿佛刚刚按压过某个不该触碰的印章。

    贡布将昂旺往前一推。雪水泥浆溅上脚背,冰冷如咬。两名差役上前,就要将湿冷的红绳绕上他的手腕。红绳触到皮肤的一刹那,寒意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昂旺抬起手,敬语出口时,喉咙却干涩得发疼:“请大人明示。弟子若已是‘非人’,为何还要以‘人’的法度,为弟子系上这乌拉之绳?”

    洛桑仁增的眼皮猛地一跳。他偏见深重:流民只配被押解,不配有疑问。这偏见让他的声音更加生硬:“系绳,即是法度。征调乌拉,天经地义。”

    昂旺没有纠缠于“天经地义”的空泛争论。他转向抄写僧洛桑坚赞,声音压低,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平衡:“请大人立‘宗’。今日,究竟要判定弟子何罪?”

    洛桑仁增冷笑,笑声里带着酒气与狐皮的腥膻:“判你无籍。判你偷盗尸布。判你扰乱城门禁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昂旺缓缓点头,动作慢得如同在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。他将那张写满炭字的纸举高,纸角被寒风吹得剧烈抖动,如同一面微小而倔强的旗帜:“那么,因何断定弟子‘无籍’?大人所依之‘因’,是‘无路条’么?还是‘无人担保’?”

    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,那凉气里混杂着咸茶蒸腾的雾气。有人压抑地咳嗽起来,咳得胸腔闷响。外雪的人们最清楚:路条并非永远随身,丢失即可能丢命。

    洛桑仁增抬起下巴,语气斩钉截铁:“无路条者,多为无籍。此‘因’,周遍成立。”

    昂旺将“周遍”二字咬得格外清晰,如同用牙齿去试探一块坚硬的骨头:“‘周遍’须涵盖所有同类。敢问大人——眼前这人群中,有多少人此刻拿不出路条?难道他们,便都成了‘无籍’?都成了‘非人’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众人唇边,咸涩刺人。人群中,一个捧着茶碗的老商人,双手被烫得通红,此刻也忍不住抬头高声道:“我的路条昨夜被野狗叼走了去,难道老朽我,转眼就成了畜类不成?”

    一阵干涩、犹如木柴爆裂的笑声猛然炸开,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远处转经筒低沉的嗡鸣。掌声起初稀落,如同试探,旋即变得密集响亮,如同骤雨砸在冻土之上。洛桑仁增的脸色在狐皮映衬下隐隐发青,青得像严重的冻伤。

    “你在煽动!”他试图将话题拔高,想用更重的“罪名”压垮对方的“推理”。然而,人群已被点燃的情绪如同热浪,混合着汗酸体味,顶得他鼻翼不自觉地颤动。

    昂旺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颤动。他将话语再度落下,落在最实际的“程序”层面:“若大人认定弟子为‘非人’,那么‘非人’不受法度管辖。‘非人’亦不入案立案。今日诸位若以‘法度’之名押解弟子去服乌拉,岂不是用法度来役使法度之外的‘非人’?这,是法度在自打耳光。若大人承认弟子为‘人’,那么便请依‘人’的法度来:先明示所犯何条,再出示证据,最后,立下文书凭证。”

    说到“文书”二字时,他的目光刻意落在洛桑坚赞指尖那抹鲜红的朱砂上。朱砂带着甜腥气,甜如蜜糖,腥如凝血。洛桑坚赞垂下眼帘,不敢与他对视,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按住了纸角,粗糙的纸纤维将他指腹刮得发白。

    洛桑仁增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案上。木案发出沉闷的巨响,响声里带着木质开裂的细微回音:“文书?你一个无籍流民,也配索要文书?!”

    昂旺·多杰缓缓将那截尸布从怀中抽出。布帛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,浓烈的腥腐气息猛然扩散,冲得周遭众人喉头发紧。布面上那块暗红的官印,在雪地反光中显得格外刺目,如同一只被强行按在死亡之上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弟子不敢言‘配’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极轻,轻得像在诵读一段忏悔文,“只恳请大人明鉴:这方红印,究竟出自哪一座衙门?若弟子真是盗贼,所盗的便非这区区裹尸布,而是……衙门的印信。衙门的印信,落在无名死尸身上,落在天葬台外无人敢问的角落——这,算不算是对法度最大的扰乱与亵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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