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条款已定,你也别自以为占了便宜。”洛桑仁增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要名,我给。但你也得拿出‘用处’。三日之内,把点名木牌里的那些‘缺口’,给我一一指出来。” 昂旺点头:“三日足够。小人要的,是‘可公开列名’。一旦写进正式名单,便不能再以‘无籍’为由,随意将我拖去充作乌拉。” 洛桑仁增将一块粗糙的木牌塞进他掌心。木牌上歪斜地刻着“尧西·拉鲁”四个字,刀痕生硬,毛刺扎手。木牌背面,有一处浅浅的、尚未干透的红泥印迹,腥甜的气味扑鼻而来——那印泥里,不知掺和了多少人的汗与运。 “这是你的点名木牌。”洛桑仁增道,“从此刻起,你算是有‘名’了。也从此刻起,你有了‘价’。这价码是升是贬,取决于你……能不能活过这三日。” 昂旺握紧木牌,木刺深深扎入掌心肌肤,疼痛真实而锐利。他将这疼痛当作一个锚点,把心头因暂时安全而泛起的那一丝虚浮按下:“小人能不能活,自己说了不算。大人若想要小人活着发挥作用,也得让小人明白——该把身家性命,倒向哪一边才稳妥。” 洛桑仁增的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:“到了这一步,你还想倒向哪边?” 昂旺把话说得更直白,近乎赤裸:“大人要的是‘忠诚’。小人给不了虚无的忠诚,但能给‘可计量、可核验的诚实’。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会留下可供查验的路径。您拿去查,查实了,我便有价值;查不实,您大可将我当作假账烂账,一刀砍了便是。” 洛桑仁增沉默着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凛风撕碎。最终,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关防——铜质,冰凉刺骨,边缘磨得光滑,触手如同摸到一柄没有温度的暗刃。他将关防在昂旺掌心重重一按:“押。” 昂旺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缩,铜块的冰冷穿透皮肤,直渗骨髓。他看见洛桑仁增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茧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印泥。那不是握笔书写磨出的茧,是常年压印盖章留下的痕迹。 “押什么?”昂旺问。 “押血。”洛桑仁增的声音毫无起伏,“雪城的纸,不信空口白话,只信血契。你按下去,你的名字才算真正入了账册。你按不下去,你那木牌,就只是块空刻的废木头。” 昂旺将指尖的裂口用力抵在木牌粗糙的边缘,剧烈的痛楚让他呼吸一滞。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,那点暖意转瞬就被寒风吹得麻木。他将染血的指尖,狠狠摁向印泥盒。印泥的腥甜与血液的铁锈味猛烈混合,冲入鼻腔——这是一种将人永久钉死在某个位置的味道。 洛桑仁增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,纸边毛糙,刮擦着手指。他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腔调,念诵着誓词,如同在朗读一段枯燥的账目:“尧西·拉鲁,自愿附录于朗孜厦名册脚注,听差三日,所供所记,皆可核验。违者,命价归下等。” 不知何时,洛桑坚赞已无声地立于巷口。他没有走近,只抬起手,将一支笔递给洛桑仁增。笔杆尚带余温,仿佛刚从袖中取出。洛桑仁增接过笔,落笔极快,墨香在刹那间盖过了藏香的辛辣,如同浓重的夜色骤然吞没了最后的火苗。 “按。”洛桑仁增命令道。 昂旺按了下去。 鲜血在纸面上摊开,像一滴微小而刺目的红日。洛桑仁增在旁边,郑重地盖上那枚门印副押。与此同时,洛桑坚赞在另一份完全相同的薄纸上,同样落笔,同样盖印——一式两份,分入两本账册,两边同时将他写入。 昂旺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内沉重撞击,闷响如鼓。缺氧让胸口紧绷,连吞咽口水都像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画押。 他忽然想放声大笑,却又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。雪城给了他一个名字,同时也将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变成了账册上一笔可以计量、可以交易、可以随时勾销的条目。 一滴血,被交易的双方同时记入账册: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完全属于自己,而是成了一件“双方都意图控制、并希望其暂时保有价值的资产”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