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永昌十七年的腊月二十九,注定没有年三十的除夕前一天,雁门关内外同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 雪停了,但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青灰麻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关城内的百姓忙着张贴最后几张褪色的桃符,孩子们在巷口追逐,但大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的——北边的烽火烧了整整一个早晨,虽然已经熄灭,可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息,已经从城楼上蔓延到了街巷深处。 钦差行辕的后院,厢房里弥漫着血腥、药草和炭火混合的复杂气味。 姬凡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,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沙子。每一次呼吸,左肩那道刀伤都传来钝器反复凿击般的剧痛,痛得他眼前发黑,几乎再次晕厥。 “别动!”一个沙哑但镇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,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。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正俯身查看他的伤口,她手指灵巧,动作麻利,正在用煮过的布条重新包扎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鬓边一缕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。 “你……是……”姬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 “石红玉。”妇人言简意赅,手上动作不停,“他们叫我麻嫂。徐将军派人把我从青石峡那边接过来的。” 姬凡心头一震。他想起了那个在矿洞外挣扎求生的寡妇,那个握着带血矿石碎片、眼神里藏着刻骨仇恨的女人。 “你怎么……” “徐将军说,你在青石峡做的事,替我男人和那些死在矿里的兄弟,出了一口恶气。”石红玉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但手下包扎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,“我男人活着的时候,教过我些治外伤的土法子。你命硬,刀口深,但没伤到肺叶,死不了。” 她包扎完毕,直起身,从旁边的瓦罐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递到姬凡嘴边:“喝。退热,止疼。” 药汁入口,极苦,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。姬凡强忍着咽下,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,反倒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。 “徐叔呢?耿大牛他们呢?”他急问。 “徐将军在城楼上,应付朝廷来的官儿。”石红玉收拾着药具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那两个兄弟,在隔壁屋,伤比你轻,柳书生正在照顾他们。徐将军吩咐,你们现在不能露面。” 姬凡稍稍松了口气,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:“燕七呢?那个使弓的少年……” 石红玉动作顿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见着。接我的人只说,黑松林那边死了很多人,有当兵的,也有穿黑衣服的。没提有什么少年。” 姬凡的心沉了下去。燕七带着伤去拖住追兵,如今生死未卜……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 “石娘子,徐将军问姬公子醒了没?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透着焦虑。 “醒了,但还不能动。”石红玉应道,走到门边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 片刻后,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穿着边军服色、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年轻士卒闪身进来,看到姬凡,眼眶立刻红了:“姬公子!您……您总算醒了!” 姬凡认出了他——徐锐的亲兵之一,叫陈小二,之前在戍堡见过。 “小二,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姬凡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石红玉按住。 陈小二抹了把脸,语速飞快:“刘珉带来的那些禁军,今天一早突然开始接管各处城门和武库!徐将军派去饮马燧查探的王校尉传回消息,说……说黑松林那边运兵甲的车队被烧了大半,刘珉自尽了,但禁军现在打着‘缉拿纵火匪类、肃清边关’的旗号,要全城搜捕!” 姬凡的心猛地一紧。赵惟庸反应太快了!青石峡事发,他立刻让禁军转为明面上的刀,要借搜捕之名,将整个雁门关翻个底朝天!自己和耿大牛他们藏在这里,一旦暴露,徐锐也难逃干系! “徐将军怎么说?”他声音发紧。 “将军让您安心养伤!”陈小二急道,“他说赵惟庸现在不敢直接动边军将领,禁军接管也只是做做样子,不敢真的激变。但……但将军说,这雁门关,您暂时是待不下去了。” 姬凡闭上眼睛,牙关紧咬。他知道徐锐说得对。自己成了赵惟庸的眼中钉,留在雁门关,只会让徐锐陷入两难,也让整个边军集团暴露在风险之下。 “徐将军让我问您,”陈小二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可还记得,当年姬帅在北境,除了雁门关,还在何处藏过兵、留过后手?” 姬凡猛地睁开眼。 父亲……后手?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来。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父亲被带走前,最后摸着他的头,说了一句当时他听不懂的话:“阿凡,若有一天走投无路……记得去‘狼山坳’看看,那里有爹留给你的……一把钥匙。” 狼山坳。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名,在燕然山脉深处,靠近北燕边境,地图上都未必标注。 “狼山坳……”姬凡喃喃道,看向陈小二,“我记得。但那地方……靠近胡地,极其险僻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