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床上的老妪,那已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,嘴角吃力地、却是无比满足地向上弯起,干枯的手微微抬起,似乎想摸摸孙儿的脸,用尽最后力气,气若游丝地应道:“嗯…祖奶奶在呢…乖孙儿…回来啦…”话音落下,手臂垂落,阖然长逝,面上却带着圆满安宁的笑容。 满屋悲声顿时大作。 这时,一位白发苍苍、不怒自威的老者,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走到人前,哑声道:“娘临走前交代,等她闭眼了,再打开这个。” 老者打开木盒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厚厚纸卷。他取出最上面一卷,目光扫过跪在床前痛哭的军官孙儿,声音更哑:“你祖奶奶…留给你的。” 军官颤抖着接过,在众人注目下,缓缓展开。 纸上,密密麻麻的小楷,记录着“周岁抓周抓了木刀”、“三岁第一次含糊喊出‘祖奶奶’”、“十岁上树掏鸟窝摔破头,哭得震天响”、“十五岁梗着脖子说要参军,谁也拦不住”、“每封家书里报了平安后又偷偷问家里糕点味道”……事无巨细,数十年的光阴与牵挂,凝聚于墨迹之间。许多细节,连军官自己都已模糊。 一卷,又一卷。老者默默从盒中取出,递过。每一卷,都载满了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的点滴。木盒渐空,而军官手中的纸卷已堆了厚厚一摞。 直到最后一卷取出,盒底才露出些散乱的、大小不一的纸片,上面简短记载着其他儿孙的琐事。 此时满堂儿孙,尤其是那些平日自诩孝顺、守在床前的,此刻看着那几乎堆满木盒、专属于一人的厚重记忆,再对比自己那寥寥数语的记载,无不愕然、羞愧,随即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悲痛与懊悔涌上心头! 那年轻军官更是浑身剧震,军队磨砺出的坚韧心防瞬间崩溃,他死死抱着那些记载了自己一生的纸卷,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,声音撕心裂肺:“祖奶奶!祖奶奶啊!孙儿不孝!孙儿回来晚了!” 即便隔着距离,楼宇他们也能“感觉”到那股情绪的剧烈翻涌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某个寻常午后,母亲给他整理书包,絮叨着“铅笔削好了,水壶装满,红领巾别忘”。那时只觉得烦。后来父母去了,再没人那样絮叨过。 再后来,雨夜里捡到一只快碎掉的猫,它看他的眼神空得让人心慌。然后它把最后一点暖意都给了他,自己变得冰冷。 楼宇站在街对面。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“力量”与“传承”。那无关武道修为,无关朝堂权位,而是血脉中最绵长深刻的羁绊,是时光也无法磨灭的记挂。这份沉甸甸的情感重量,让他这个异世而来、与亲情缘浅的孤寂灵魂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他的道心,在追求个体强大的路上,似乎触碰到了另一片同样浩瀚的海洋——属于“人”的、情感的海洋。 这也是一种牵绊吧?他想这那时的困难与曲折,却实实在在把他从那条平庸绝望的路上拽开了。它需要他守着,暖着,找办法修好。 心底那团因杀戮和力量而翻腾不休的燥火,不知何时,被另一种更沉、更温的东西压下去些许。 他看向身侧的太子。赵琰早已愣住,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。 “可有感想?”楼宇轻声问。 太子从愣神中缓缓回道:“牵挂…竟有如此重量。” “嗯,”楼宇望向那悲声起伏的宅院,“明白那份重量,便努力不去辜负它。那位军官的痛哭,不仅因悲痛,更因他骤然明白了这份重量的全部。”他转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太子,“皇家亦然,百姓亦然。为君者,未必能对每个子民付出等量的情感,但需看见并尊重他们心中的那份‘最重’。” --- 傍晚,在一处清雅的茶楼,他们偶见一对男女。男子布衣青衫,是个颇有才气但家境清寒的书生;女子妆容精致,衣饰不俗,显然是位世家小姐。两人临窗对坐,气氛凝滞。 良久,书生起身,对女子深深一揖,声音艰涩却清晰: “姑娘世无双,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土,“在下…一介布衣,非将相之才,且此身漂泊,无枝可依,实难与姑娘相配。” 女子一动不动,只有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白。 “人生南北多歧路,”男子一字一句,像在凿刻石碑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此后人间多宽敞,南来北往…恐难再遇卿。” 男子,长揖及地 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:“此后人间多宽敞,南来北往……不遇卿。” “珍重。” 说完,起身,他不敢再看女子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和骤然蓄满却强忍着未落的泪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起初滞重,渐渐加快,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。 女子仍坐着,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。泪终于滑下来,她没有去擦,任由它淌过脸颊,滴在衣襟上,晕开深色的痕。很久之后,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小口小口喝完,放下杯子时,脸上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,只是眼底那点光,彻底熄了。她或许明白了书生的决绝背后,是自知无法跨越门第鸿沟的清醒,也是不愿她将来受苦的最后温柔 第(2/3)页